真理的殉道者与凡人的困惑
初读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的精神漫游
郑州校友会 2008级物流管理孔祥龙
最近正在读一本书,或者说是探索——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。其实每次捧起书籍,都会忆起大学时期,在郁郁葱葱的林荫道下、在明德楼前的湖边徜徉在求知的海洋之中的日子。
最初接触或者听说这本书,是讲法学的普法“网红”——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罗翔,在他的作品里多次推荐:“我们有多少人愿意真正的审视自己的人生,又有多少人是认为自己的人生是值得一过的,苏格拉底说承认自己的无知是开启智慧的大门……我真的推荐同学们能去看一下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…… ”
我怀揣着一种近乎浪漫的想象和好奇心——所谓哲学应当是智者于静谧书房中构建的精妙体系,是能够为人生所有困惑提供清晰答案的智慧宝典。直到我翻开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,这种天真想象被彻 底击碎。面对苏格拉底在雅典法庭上的言行,我的第一反应是深深的不解与困惑:为何这位老人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妥协?为何他要用那种近乎挑衅的方式为自己辩护?这种不解如同迷雾笼罩着我的阅读体验。然而,随着阅读的深入,另一种情感逐渐升起——那是一种对坚持真理的纯粹勇气的敬佩,一种对精神自由的极致追求的尊重。正是在这种矛盾的情感张力中,我开始了对哲学及其意义的初次探索。
苏格拉底的申辩方式首先令我困惑不已。他被指控“败坏青年” 和“不敬城邦所敬之神”,这本是可辩驳的指控。按照我们普通人的理解,他完全可以向法官求情,提及自己的军旅功绩、年迈体弱或是 家中有幼子需要抚养——这些是当时被告常用的、而且常常会被法官 所接纳辩护策略。但苏格拉底拒绝了所有这些“合理”的途径,反而选择了一种哲学式的回应。他不仅没有讨好法官,反而声称自己是神 赐予雅典的“牛虻”,要不断叮咬、唤醒这匹高贵但日渐懒惰的骏马。 更令人惊讶的是,他甚至建议城邦应该奖励他,而不是惩罚他。这种辩护方式,我作为现代读者看来,这样的辩护简直是藐视法官法典甚 至国家,几乎等同于“自我毁灭”,我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在生死关 头采取如此“不理性”的行为。
我的困惑更深一层来自于苏格拉底对死亡的态度。当被判处死刑后,他表现出惊人的平静,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话:“分手的时候到了,我去死,你们去活,谁的去路好,唯有神知道。”面对死亡,他没有恐惧,没有怨恨,甚至没有遗憾。这种超然态度与我作为凡人对 死亡的天然恐惧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在我有限的认知中,生命是最宝贵的,所有努力都应当致力于保全它。苏格拉底却向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——有些价值比生命本身更值得捍卫。这种认知上的冲突迫使我去思考:是否存在高于生命的存在价值?我们平日所珍视的一切, 是否在某种更高真理面前显得微不足道?
尽管充满不解,但我无法不敬佩苏格拉底对真理的执着追求。他的名言“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”如同一道闪电,照亮了我对人生意义的思考。在日常生活中,我们大多满足于按部就班地生活,接受既定的社会规范和价值观,很少追问“为什么”。苏格拉底却用整个生命践行了对真理的探求,即使这种探询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。他的“无知之知”——承认自己无知并不断追问——展现了一种极致的认知。这种对认知真实性的坚持,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稀缺而珍贵的品质。
我尤其被苏格拉底的精神自由所震撼。雅典法庭可以判决他死刑,可以剥夺他的生命,但却无法强迫他背叛自己的哲学信念。在面临生死抉择时,他保持了对自身思想的完全主宰权。这种精神上的不 可征服性,展现了人类意志可能达到的高度。反观我们自己,常常为了一点世俗利益或社会认可就轻易妥协,放弃自己的原则和思考。苏格拉底用生命证明了,真正的自由不是外部条件的赋予,而是内在选 择的结果——即使身陷囹圄,面临死亡,人仍然可以选择如何思考和回应 。
从对苏格拉底行为的不解到敬佩,这一过程也折射出我对哲学理解的转变。最初,我将哲学视为一种知识体系;现在,我开始明白哲学更是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不断质疑、探索和追求真理的存在方式。 哲学不是提供标准答案的百科全书,而是教我们如何提出正确问题的方法论。苏格拉底从未宣称自己拥有真理,但他始终坚持追寻真理的权利和义务。这种“苏格拉底式”的哲学态度,对于任何一个想要开 始哲学思考的人而言,或许是最重要的起点。
将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映射到现在生活,我发现苏格拉底面临的问题在今天依然具有惊人相关性。我们同样生活在一个各种“意见” 泛滥的时代,社交媒体上充斥着未经省思的观点和判断。像雅典人一样,我们也常常对那些挑战我们舒适区的“牛虻”感到不耐烦,更愿意停留在表面的共识中。苏格拉底提醒我们,真正的生活需要勇气去质疑看似不言而喻的事物,需要智慧去区分表象与实质,需要正直去 坚持自己所认识的真理。
读完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,我并未获得所有问题的答案,反而产生了更多疑问。但这种“产生更多疑问”的状态,或许正是哲学思考的真正开始。我依然不能完全理解苏格拉底的每一个选择,依然会对他的某些决定感到困惑,但这种困惑不再是一种障碍,而成为继续探索的动力。苏格拉底用自己的生命向我们证明:哲学不仅仅是思维的游戏,更是与如何生活密切相关的严肃实践。他殉道的不只是真理,更是一种生活方式——那种不断质疑、不断探索、不畏权威、只服从理性与真理的生活可能。
在结束这段文字时,我意识到自己对哲学的理解才刚刚开始。哲学不是终点,而是一条道路;不是答案的集合,而是问题的艺术。苏格拉底用他的生与死向我们展示了,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们得到了什么 结论,而是我们如何追寻的过程,而我虽然毕业了,但是母校给予我们的精神基因仍在体内流淌。也许有一天,当面临自己人生的“申辩” 时刻时,我希望能够拥有苏格拉底百分之一的勇气与智慧,不是去重复他的选择,而是像他一样忠于自己的理性与良知。这或许就是苏格拉底给予我们最大的礼物,也是母校校训“修德、敏学、笃行、拓新” 留给我们已毕业校友的最宝贵财富——它不是告诉我们怎样生活,而是唤醒我们自己去思考应当怎样生活。不仅活着,而且是清醒的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