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影下的告别——平话村游学
广西校友会 2003经济法赖奉祖
项飚老师在《你好,陌生人》中写道:"城市的有趣,在于陌生人的比邻而居,又彼此未知。"今夏带着这本书行走于南宁城郊的平话村落,我方真正体悟这句话的深意。这些被拆迁阴影笼罩的城中村,恰似一座关于"陌生与连接"的活体标本馆——老树虬结的根脉里,藏着民风的温度、民俗的褶皱,还有民居与时代碰撞的回响。
结束了暑假书法班的课程,趁着有些村子尚未被完全拆除,我带着孩子踏上了平话村游学之路。此行目的有二:一是让孩子学习日渐式微的家乡方言;二是共同见证南宁旧城改造的现场,记录那些尚存的民风、民俗与民居。项飚说:"'附近'的消失使每个人成为孤独的原子。"而我担心,当这些村落消失后,我们失去的将不仅是老建筑,更是一整套与人相处、与世界连接的方式。
四联村是我们走访的第一站。村小学门前,几棵高大的小叶桉撑起一片绿荫,最大的那棵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。村里的老人告诉我们,曾经这里是一片小叶桉树林,为了给学校运动场腾地方,砍去了大半。"现在剩下的这几棵,更像是守护校门的卫士,"老人语气中透着无奈。树下纳凉的老阿姨得知我们的来意,热情地用地道的平话与我们交谈。她说自家已经签字拆迁,但有些房子多的人家还不愿签。"整个村子,就好像很多年前的树林一样,为了发展,终究也是要拆的。"她摇着蒲扇,眼神望向远处,仿佛能看到昔日的桉树林。项飚在书中谈及"最初五百米"的生活丰富性,而在四联村,我看到了这种丰富性正面临的最后时刻。

平新村的经历让我体会到一种特殊的感受——自觉陌生化。这个位于北大路和龙腾路之间的村落,城市化进程较早。在村口,我遇见一位阿姨,从衣着看应是本地人,但也不能完全确定。用什么语言开启对话,我犹豫了:用普通话方便,但显得生分;用平话,若对方不懂则尴尬。最终我用白话问:"会不会讲平话?"她用平话回答:"会。"这一声"会",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。她高兴地告诉我,村里还有一处三进的老屋,是老祖宗留下的。顺着她指的方向,我找到了那处老屋。建筑保存完好,庭前开阔,门口东边有一棵大榕树,枝繁叶茂如巨伞,上午的阳光几乎照不进庭前地面。恰逢老屋内有人做祭祀,一个年轻人拿着香各处插放,口中念念有词。这场景让我想起项飚所说的“仪式感在陌生人社会中的消逝”而在这里,传统仪式依然鲜活地存在着。

转至麻村,这里的城市化进程更早。优越的地理位置——民族大道和园湖路的交汇处,村子后面就是南湖——使得它与现代都市几乎融为一体。初入村时,我以为很难在这里找到乡村的印记,直到问路时,路人告诉我:"往村委方向走,会看到一大丛单竹,右拐就能出去了。"那丛竹子看似普通,在南方村前屋后随处可见,常被用于竹篾编织、晾衣杆、竹篱笆或瓜豆攀爬的架子。然而在麻村,这丛竹子几乎不做那些实用用途,它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倾诉,告诉往来的各色人等:这里曾经是一个乡土气息很浓的村子,这里的村民有气节,有传承。几位老阿姨坐在竹荫下拣菜,用平话闲聊,见到我们这些陌生人,不仅没有戒备,反而热情地教孩子说平话词汇。项飚认为与现代陌生人相处的能力正在退化,而在麻村的竹丛下,我看到了这种能力的最后留存。

最令人难忘的是和安村之行。那是去石埠美丽南方景区游玩时经常路过却从未进去的村子。村里一位朋友说他舅舅家的龙眼熟了,邀请我们一起采摘。舅舅家的龙眼树是一棵老树,树干粗壮,估计也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。今年丰收,龙眼挂满枝头,但因树体高大,采摘并不容易。舅舅坚持"龙眼季见者有份"的原则,拒绝使用电锯截枝,而是采用最原始的方法:一人上树摘,一人用竹篙撩。两个小时的协作后,我们装满了三麻袋。这土龙眼是多年前的品种,舅舅说平时只给它培一点腐叶土,不施化肥,不喷农药。果肉虽不厚,却清甜可口。如今市场上龙眼随处可见,但这般滋味的却已成稀缺。
项飚在书中提出:"当我们消灭了所有的不确定性和随机性,我们也消灭了城市真正的活力。"在和安村的龙眼树下,我体会到了这种不确定性和随机性带来的愉悦——偶然的邀请、临时的协作、分享的喜悦,所有这些都无法被规划进现代社区的生活蓝图,却是人类连接中最珍贵的部分。

行走在这些村落间,我发现每棵树都是一个记忆的坐标。四联村的小叶桉见证着教育的变迁,平新村的大榕树守护着家族的记忆,麻村的单竹诉说着气节的传承,和安村的龙眼树则延续着分享的美德。这些树木不仅是地理标志,更是文化地标,记录着一个地方的历史与情感。
归途中,我不禁思考:为何我们曾经熟悉的地方,渐渐成了"消失的附近"?互联网让我们轻易接触到遥远的事物,却让我们与物理上的"附近"变得陌生。我们所追求的便利本身,正在把原本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。项飚所说的"附近的消失"不仅是一种社会现象,更是一种心理状态——当我们不再需要与邻居借油盐酱醋,当我们不再知道巷口那棵树的来历,当我们不再听得懂老人的方言,我们便失去了与真实世界的一部分连接。
这些平话村落中的树木,它们不仅是地理标志,更是记忆的载体、文化的象征。当推土机来临,消失的不仅是建筑,还有这些树木所承载的集体记忆和社区网络。项飚希望我们"重新发明附近",而在这些即将消失的村落中,我看到了"附近"的原始形态,也感受到了它的珍贵价值。
带着孩子行走在这些树影斑驳的村落中,我意识到这次游学不仅是一次文化记录,更是一次告别仪式。我们记录下的平话语词、老阿姨的故事、树木的形态,都将成为未来理解"附近"何以重要的珍贵材料。当孩子用地道的平话与老人交流时,我看到了一种跨越代际的连接,这种连接在现代城市中已然稀缺。
项飚在书的结尾写道:"你好,陌生人,或许在我们学会说出这句问候之时,才能真正构建出既现代又人性的城市生活。"而我想补充的是:当我们学会聆听老树的低语、理解方言的韵味、珍惜偶然的相遇,我们或许能够在现代化进程中保留一丝人性的温度。
树影下的告别,不是为了挽留不可能留住的东西,而是为了在消失之前真正地看见、聆听和记忆。这些平话村落终将融入现代都市,但希望它们所承载的生活智慧不会完全消失,而是以某种形式在我们的城市生活中延续下去。如此,我们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,真正自信地对陌生人说一声:"你好"。
或许,这就是项飚所说的"重建附近"的意义——不是简单地怀旧,而是在现代化的浪潮中,找到一种方式,让技术的便利与人的温度共存,让发展不至于以断裂传统为代价,让每个人在都市的洪流中,依然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树荫,那一份连接。